我们走过的路 (八)

文章来源:遇见sunflower向日葵 作者:乔悦 时间:2018-10-18


        作者乔悦,曾用名晴朗。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心理期刊专栏作者,同时也是一位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妈妈。她为我们描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:有痛,有爱,有挣扎,有坚持。我们希望它能为此刻的你带来力量和温暖。



        前文提示:汤圆和土豆陆续出院了,没多久肖静就和土豆奶奶闹了矛盾,我和她彼此安慰,相互支撑对方苦撑着。后面几天在家的日子,我们会推着汤圆和土豆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晒晒太阳。


        捌


        在这个世界上别太依赖任何人,因为当你在黑暗中挣扎时,连你的影子都会离开你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宫崎峻《魔女宅急便》


        汤圆的第三疗用的是其他的药物方案。果不其然,初次接触,汤圆对药物很敏感,除了不吃不喝外,还发起了烧。经历过第一次的发烧后,这次我也比较淡定了。幸运的是,两天后汤圆的体温就恢复正常了。只是也出现了和土豆之前一样的厌食,简直是滴水不进。医生说实在不想吃也可以暂时不吃,毕竟输了营养液,基本营养能够保证。


        我们的临床是一位奶奶看护的小朋友,那位奶奶看汤圆什么东西都不吃,就递过来小孩爷爷送来的饺子,问汤圆吃不吃。没想到汤圆还有点感兴趣,于是我就夹了两个饺子过来给汤圆吃。


        后来攀谈起来,知道那个小女孩叫小苹果,我随口问了一句,女孩的妈妈怎么不来看护呢。当时心想可能妈妈在上班什么的吧,可没想到苹果的奶奶听我这样问,就红了眼圈,掉起了眼泪。


        我心里有些愧疚,说阿姨不好意思,您不用说了。但苹果奶奶赶紧摆手说没事。或许,她觉得对一个人倾诉一下会更好受些吧。


        她说苹果妈妈来北京十来天后就走了。


        苹果妈妈人长的很漂亮,跟苹果爸爸是大学同学。苹果妈妈一直像一个傲娇的小公主,被苹果爸爸追了很久才追到手。两人毕业后,苹果爸爸出去工作。苹果妈妈来自一个单亲家庭,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,但她一直想要读研。为了圆她的心愿,苹果爸爸一个人省吃俭用,给苹果妈妈出学费,还尽力的给她买各种高档的化妆品和衣服。可以说,真的是把苹果妈妈当成了公主来宠爱。


        说到这里,苹果奶奶叹了口气,说,那会儿看我儿子这么辛苦,我这心里就不乐意,但想着只要他们两人能够幸福就行了。


        后来结了婚,苹果妈妈在家里也是什么家务都不做,基本上都是苹果爸爸在照顾她。更有甚者,生了苹果后,苹果妈妈对小苹果很是排斥,不去母乳喂养,甚至都很少抱苹果。没办法,苹果很小的时候就待在爷爷奶奶家,主要由爷爷奶奶照顾,爸爸妈妈只是周末去看一下。


        原本这样倒也相安无事,可偏偏苹果又生了病。苹果生病后,一家人都着急的不行。那个时候,苹果妈妈常常表现出六神无主的样子,当决定要来北京后,她说,我可不可以不去? 苹果爸爸这一次并没有继续放任她,毕竟这是跟孩子生死相关的大事,作为孩子的妈妈,苹果爸爸要求她一起过来。


        可没想到,苹果刚在医院安顿好,苹果妈妈就离开了。她是我进这所医院后知道的第一个在孩子生病后离孩子而去的家长。


        刚到北京找住处、找医生等都不是件轻松的事。孩子生病后带给大人们的心理冲击和压力,还有随之而来的经济压力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难面对,但更多的家长都是咬咬牙,奔着治好孩子的目标去努力。


        前期找医院、看医生、做检查等等都是苹果爸爸和爷爷在忙乎。名义上让苹果妈妈和奶奶照看孩子,其实苹果妈妈一直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别说带孩子了,管好她自己尚且都不容易。


        苹果爸爸也没有多说什么,想着苹果妈妈一贯没怎么操过心,现在又受了惊吓,倒对她的反应不怎么意外。


        苹果妈妈走的那天,只留了一张便条,说她去某某市了,她没有能力爱孩子,照顾孩子,留在这里也无益处,还不如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。


        苹果爸爸看到纸条后,一下子都崩溃了。他一切由着她,没想到到头来她终归还是离开了。


        不属于你的,怎么都留不住。


        “她走就走吧,但孩子我们是不会放弃的。”苹果奶奶伤心而又坚定的说。


        我听了后,心里仿佛有块石头一样沉重,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,只能安慰老人家说她在这里照顾孩子辛苦了。


        身为一个妈妈,我多少也理解做妈妈的心情,放弃自己的孩子,多少妈妈会这样做呢?


        但转念又想苹果奶奶的话,其实从她的描述看,苹果妈妈的心理问题应该并不轻,她的成长创伤肯定很多。她自己的内在小孩,很可能都还是个小婴儿的样子,又如何有能力去爱自己的女儿呢?或许留下来对她来说是一面无法跨越的墙,撞墙而死还是转身后退,她只能选择一个。


        我并不清楚苹果妈妈具体都经历了什么,所以没有资格去评论她的做法。我虽然对她的行为很不舒服, 不赞成,替苹果伤心。但我同时也能理解她这样的行为,只不过是冰山一角,她的心中经历了怎样的伤痛和纠结,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
        汤圆第三疗时我们又看到了芒果母女,只是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。


        芒果的身体每况愈下,已经出现了一些器官衰竭的征兆,医生跟芒果妈妈说,实在不能再继续化疗了,继续下去不但性命不保,还有可能会加快死亡的进程。


        一直笑眯眯的芒果妈妈开始哭了起来,她拼尽全力的坚持,并没有给她换来想要的结果。


        这是怎样的绝望和伤心啊。


        一位心直口快的妈妈在一边劝说芒果妈妈道: 听医生的把孩子带回家吧,这样至少你还能跟孩子在一起待几天。如果在医院,后面肯定是进ICU,花钱就不说了,关键是你不能进去陪,如果孩子真不在了,那可是要直接送去火化的,大人连看一眼都没办法的! 听了这位妈妈的话,连我的脊背都一阵发凉。


        还有一位妈妈说,我这里有一个偏方,要不你带芒果回家就试试这个偏方吧,这种时候咱们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,没准儿能管点用呢!


        芒果妈妈白皙光滑的脸庞上一直挂着眼泪,她没有开口说任何话。


        后来,芒果妈妈好像终于把一切都想明白了,她开始收拾东西,然后叫来了芒果爸爸带着芒果一起离开了医院。


        再后来,我就不知道她们的情况了。


        在我们快要离开北京时,才又听到芒果的消息。


        原来芒果妈妈带芒果回了老家,她好像确实用了某位家长听来的一种中药偏方继续给芒果服用。我对此倒不意外,她肯定是有一丝希望都要给芒果去尝试的。芒果在到家两个月后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
        我可以想象得出这对于芒果妈妈是多大的打击和创伤。她对自己女儿的维护、坚持、爱惜和尽力是如此的无私和感人。虽然芒果不在了,但她用她的倔犟和坚持给了芒果最多的爱护,给芒果撑起了仅有的那一片天空。


        大部分时候,生死并由不得我们,我们留恋生,抗拒死,但终归只能放手接受。这就是我们作为人的限制吧。


        纵然奇迹没有发生,但至少芒果妈妈拼尽全力了,芒果和她应该都会安心吧。


        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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