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所有需要照顾的孩子,都能得到最温暖、最有情怀的照料

文章来源:向日葵儿童 作者:郑浩 责任编辑:zhengty 时间:2026-01-12

你听说过“国际帽子日”吗?


国际帽子日起源于1995年,一群国外小学生为罹患癌症的同学筹款而举办的活动。虽然这位同学在活动筹备期间不幸离世,但孩子们并未因此中止善举,而是决定去帮助更多面临重绝症疾病挑战的孩子们。


受这群小学生无私精神的启发,国际儿童舒缓疗护联盟(ICPCN)于2013年正式确定每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为“国际帽子日”(International Hat Day),以唤起全球范围内对儿童舒缓疗护服务的重视。


在今天这个日子,让我们一起来听听一位深耕儿童安宁疗护的医生的分享:如果我们无法改变风暴的到来,至少可以努力为孩子们筑起一个温暖的避风港。



2012年的4月27号,在北京儿童医院第二届国际儿科肿瘤大会上,我第一次听到了“儿童安宁疗护”这个概念。演讲人是来自美国的Justin Baker教授——他完整介绍了安宁疗护在儿童领域的专业实践。原来,作为医生,除了努力治愈孩子之外,还可以做很多关心和关怀的工作。


一粒种子在我心中悄悄种下了。


回到福州之后,我开始自学,下载了大量资料,主要来自美国和加拿大,研究他们的安宁疗护体系。我也开始试着在各种场合分享自己的理解与思考。


在儿童肿瘤科,治愈当然是所有人的目标。但现实是,当孩子的病情确实到了医学无可挽回的地步,他们只能被迫回家,面对一个“无处可去”的境地。做医生的三十年,我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孩子。


我开始渴望能在福州,哪怕是很小的范围内,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儿童安宁疗护体系。从疾病控制,到心理支持,乃至临终关怀与心愿达成,一个环节也不能少。


幸运的是,我并不是一个人。那天,坐在同一个会场里的周翾主任,也在那一刻,心中有了共鸣。


2017年,周翾主任带领我们儿科血液肿瘤的同道,成立了儿童舒缓治疗亚专业组,对我来说无疑是找到了组织。我们也逐渐意识到:安宁疗护是一个专业度极高的领域,需要团队协作,需要培训,也需要社会支持。


早年,我们没有专业护士、社工、志愿者,也没有理疗师、药剂师。我们从舒缓工作开始起步,通过朋友筹款、建立病房教室、设立福州小家为外地家庭提供住宿、组建家长组织“福建金丝带”……


一砖一瓦,慢慢垒起。虽不完备,却足够诚恳。


三个孩子的故事:慈悲,无畏,陪伴


在这条路上,有三个孩子的故事,让我永远难忘。他们教会我什么是慈悲,什么是无畏,什么是陪伴。


嘉诚:不一样的离开


嘉诚是一个白白胖胖、话不多的孩子,虽然不在我的治疗组,但他常来找我,我一直关注着他的状况。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疗两年多之后,他进入到维持治疗阶段,但一次突发的胰腺炎让他又住进了医院。 


一天早晨,我在值班途中发现他的病房外围着一圈医护人员——我走过去一问才知道,在前一天的晚上,他突然剧烈腹痛,检查发现胰腺破裂,急需手术。家属最终选择不手术,孩子注定要离开。


胰脏破裂带来的腹腔积液、剧烈腹痛的痛苦是无以复加的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但嘉诚没有一句埋怨,反而反复安慰妈妈:“你不要怪医生,他们尽力了。”他叮嘱爸爸:“不要喝酒,更不要酒后开车了。”叮嘱姐姐:“帮我照顾好妈妈和爸爸……”


甚至,在最后一刻,他还找了我和他的主管医生李健主任。他向李主任道谢:“感谢能得到您的治疗。”我坐在他的床边,拉着他的手,听着他轻声对我说:“郑主任,很遗憾,这一次没能住在您的床位。”他想表达的,是对我们关系未能更亲近的一丝遗憾。



嘉诚对身边每个人的嘱托


我从来没有想过,一个孩子在极端痛苦,即将面对死亡之时,会有这样的勇敢。我当时在他床边坐了2个小时。我曾经很遗憾,那2个小时里没有说一句话,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。但是我后来释怀了,或许,沉默就是最好的陪伴。 


嘉诚教会我,真正的慈悲,是在极端痛苦中依然选择爱与体谅。


恩雨:无所畏惧的离开


恩雨的有些故事,我是通过公益摄影师、纪录片导演、编剧商华鸽老师了解到的。


商老师曾说:“黄恩雨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,唯一一个的的确确不怕死的人。” 恩雨也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,前三年的治疗很顺利,但是在最后即将停药的关头,她复发了。当时我们正好有一个CAR-T的临床研究正在开展,很幸运的是,恩雨做了CAR-T之后再次缓解了。但在等移植的时候,她又复发了。这个时候她已经等不起了,进仓做了强行的移植。移植之后她又再次康复了。2018年5月,本该是她最后一次复查,但是那一次的检查又出问题了。


那天检查结束,恩雨和妈妈穿过天桥时,恩雨问了一句:“中午吃什么?”妈妈说:“我们去外面吃吧。”恩雨是个极聪明的孩子,就是这样两句再平常不过的对话,就让她瞬间意识到:事情不对了。


对一个接受过严格治疗的白血病孩子来说,吃外卖几乎是被完全禁止的。治疗的那四五年期间,她连一粒外面的米都没有吃过。


“是不是复发了?”她抬头问妈妈。恩雨妈妈当街嚎啕大哭。那一刻,什么都不必再说。


如果选择继续治疗,还可以再做一次骨髓移植。但恩雨深思熟虑后,她选择了放弃,她要回家,甚至用自己的方式,说服了全家人。


从2018年5月到8月,恩雨在家度过了人生最后的三个月。幸运的是,这段时光里,有来自福州小家的志愿者定期探访,还有摄影师商老师用影像完整地记录下了她最后的24天。


对我来说,在医疗上,我能做的不多——她并没有太多的疼痛,偶尔发烧,只需远程协助。但我知道,她所经历的这段路,已经超越了药物与治疗的范畴,进入了生命最深的回响。


商老师给他全家拍了一个全家福,这张照片我们都特别喜欢。一家人刚刚站定,爸爸妈妈看着孩子,微笑还没有绽放。妈妈毫不顾忌镜头,捧住孩子的额头深深一吻,那是母女人生中的最后一吻。



在镜头的注视下,妈妈在恩宇的额头上留下深情一吻


这一幕,被定格在照片里,也深深刻进了我们的记忆中。不需要语言,就已经传达出所有的爱。我常常想,所谓安宁疗护,不一定要有多少设备、多少人手,有时,一位懂得记录、愿意陪伴的朋友,就足以完成一场深刻的守护。


恩雨回家之后,其实过得很快乐。她是个“小吃货”,回家后自己学着烘焙,烤蛋糕,做各种各样的美食。弟弟妹妹们都觉得姐姐做的东西特别好吃,一家人也去平潭看了一次大海,这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次旅行。


2018年9月17日晚上,恩雨发来信息,说自己发烧、有些呼吸困难。我告诉她,可能时间不多了。她很平静,没有恐惧。第二天,她轻轻地走了。 


恩雨最后留下一句话:“我感到有好多的爱深深地宠着,谢谢你们让我带着爱离开。”


恩雨喜欢漂亮的婚纱,所以在她最后的日子里社工和志愿者专门为她准备了一套,拍下了一张照片。她笑得很开心,就像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的童话。



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恩宇,在妈妈和志愿者的陪伴下笑的很开心


我常常想,恩雨为什么能够展现对死亡的无畏?我想,因为知道她要去哪里,她曾坚定地说我们会在天堂重遇。而更重要的是,她的心被爱填得满满当当,恐惧就无处可藏了。 


恩雨教会我,一个心中装满爱的人,是不会怕死的。


致辰:“圆满”的离开


致辰是我最喜欢的孩子,没有之一。 


2014年9月,致辰发病确诊初次入院。住院治疗那几年,只要她在,六一活动的主持人永远是她;病房教室里,总有她的身影。她是“病房三剑客”之一,也是我们儿童舒缓工作最积极的参与者。我们之间,早已建立起一种深厚又特别的情感。 


很不幸的是,停药不久后,她开始头晕、头痛,经检查发现是中枢神经系统的白血病复发,紧接着又出现了骨髓复发。她选择北上治疗,也接受了4到5次CAR-T治疗,每一次短暂缓解后,又一次次面对复发。


2021年10月14日,医生告诉她:“已经没有办法了。”


那时,她住在重症病房,意识尚清醒时,她妈妈打电话给我:“我们能不能回来?” 


其实在这之前,我们就谈过回福州接受安宁疗护的可能。那时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,而且致辰妈妈非常细心,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满足孩子的愿望。每一次病情好转,她就带她去草原、去骑马、去看动物……她觉得自己可以带着孩子去面对死亡。 


但是当孩子抽筋昏迷,经受种种痛苦,她也无能为力的时候,她开始接受了。


彼时,我们已经与福州市第一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建立了紧密联系。正因有林坚院长、陈艳主任、安鲁毅主任等人的支持,我们才得以将这份柔软而有力量的照护落实到现实中。 


刚回到福州时,致辰先住进了儿科病房,等病情稳定后,转入安宁疗护病房。在那里,她得到了许多人的守护与陪伴。 


这是我最舍不得删的一张照片——在一场书画比赛颁奖典礼上,我为致辰颁奖。她不仅是获奖者,还是那次活动的主持人。



我抱着获奖的致辰


安宁病房里的那段时光,她每天写日记,记录下小事、感受和快乐。她用拍立得拍下自己的影像,做成照片墙,把病房布置得像一间有温度的卧室。儿科团队也为她办了生日会,志愿者们轮流探望,她从不孤单。


那天,我和福建金丝带的理事长肖玉红一起去探望她。她坐在桌前,安静地写字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手边,一旁是亲友们送来的贺卡,那一幕静好又温柔。




致辰安静地写字,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幅画面


那天晚上她走了。凌晨时分,她再次抽搐,呼吸困难,清晨八点多,她永远闭上了眼。她的离开是平静的,没有太多痛苦。 


我一直有一个遗憾——那天原本想和她合张照,但最终没能说出口。这是我心里永远的一道空白。 


但还好,我在她最后的一天见到了她,在她满足而平和的状态中告了别。我告诉致辰妈妈:“难过的是这一世永远和她错过,遗憾的是昨天虽然起念却没有合影,幸运的是昨天见了最后一面,欣慰的是她最后的日子有苦痛更有快乐。”


她妈妈回复我:“我也特别感激,她带着这么多快乐!心里的影像是不灭不会损坏的!”我看到妈妈轻松的语气,心里终于释怀。第二天我和妻子、福建医大社工系许丽英老师一起去殡仪馆送别。这是我经历的最安详的一次送别,没有哭泣,大家都非常平静。




在一个美好的清晨,我去殡仪馆送别了致辰


致辰教会我,看似“圆满”的安宁之路,是无数人用心托起的结果。


我们仍在路上


如今,在中国,每年约有九万名儿童因重症离世,而真正接受安宁疗护的只是极少数。血液肿瘤之外,还有更多病种被忽略。


十几年前那颗种子,渐渐扎根发芽,长出枝桠和新叶,但它还远远不够高大,不够繁茂,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。中国儿童舒缓治疗资源严重不足、团队成员结构不完善、提供服务有限、医护人员理念和培训不足,从疾病控制,到心理支持、临终照护、哀伤辅导,每一个环节都亟待建立。


但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坚定。


我一直记得《西藏生死书》里那句话:“愿将来所有需要照顾的孩子,都能得到最温暖、最完整、最有情怀的照料。”


人生总是充满了遗憾,这些遗憾也给我们指引着努力的方向。立足于现实,从一颗关爱的心开始。


路虽远,行则将至。




讲者 | 郑浩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小儿血液科 副主任医师

编辑&排版 | 左佳 夏雨
校对 | 陈臻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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